全鎮都怕他，除了我 第004章 第一天

蘇南枝第一天上班，起得很早。

六點半就醒了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，腦子裡亂七八糟的。昨晚沒睡好，翻來覆去到兩點多才睡著，夢裡全是火鍋店的霧氣，還有他在巷子口說的那句話。

「以後，有事找我。」

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
手機響了一下。

她摸過來看，是沈川發的：

「起了沒？」

六點四十三分。

她愣了兩秒，回：起了。

他秒回：嗯。

就一個字。

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半天，不知道該怎麼回。

最後沒回。

起床洗漱，換衣服。今天穿什麼她想了一晚上，最後還是選了那件白襯衫配深藍色長褲，正式一點，畢竟是第一天上班。

她媽已經在廚房忙活了，看見她出來，把一碗粥放到桌上。

「多吃點，第一天上班別餓著。」

「嗯。」

她坐下來喝粥，她媽在旁邊坐著，看著她。

「昨天那個飯，跟誰吃的？」

蘇南枝筷子頓了頓。

「說了，同學。」

「哪個同學？我認識不？」

她抬起頭，看著她媽。

她媽的目光里有點什麼，是那種想問又不敢問的眼神。

「媽，你到底想問什麼？」

她媽沉默了一下，嘆了口氣。

「南枝，媽就是擔心你。沈家那小子，真不是咱們這種人家能沾的。他爸當年那些事，鎮上誰不知道？他家那錢，干不幹凈都兩說。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小姑娘，別往那火坑裡跳。」

蘇南枝低下頭，繼續喝粥。

「聽見沒有？」

「聽見了。」

「聽見了就好。」她媽站起來，去廚房收拾碗筷，嘴裡還在念叨，「你爸也說，沈家那孩子，看著就不像個安穩過日子的。你離他遠點，找個正經人，踏踏實實的多好。」

蘇南枝沒說話，把碗里的粥喝完，站起來回屋拿包。

出門的時候，她媽追到門口：「晚上回來吃飯不？」

「不知道，到時候再說。」

「早點回來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她背著包往鎮東走，太陽已經升起來了，曬得人後背發燙。

走到巷子口的時候，她愣了一下。

巷子口的地上，有幾個煙頭。

她低頭看了兩眼，沒撿，繼續往前走。

物流園門口，傳達室的老大爺看見她，笑著打招呼：「來了？」

「嗯，第一天上班。」

「好好乾，周姐人挺好的。」

她笑了笑，往裡走。

園子里還是那樣，幾輛大貨車停著，有人在裝卸貨物。她繞過那些車，走到財務室那棟樓，上樓，推門。

周姐已經到了，正對著電腦看什麼，看見她進來，笑著招手：「南枝來了？來來來，我給你介紹一下。」

辦公室里還有一個人，是個年輕女孩，看著二十三四歲，扎著馬尾，戴著眼鏡，正坐在角落的工位上整理文件。

「這是李小冉，比你早來半年，以後你們搭檔。」周姐說。

李小冉站起來，沖她笑了笑：「你好，叫我小冉就行。」

「你好，蘇南枝。」

兩個人握了握手，小冉說：「你的工位在那邊，靠窗那個，我幫你收拾過了。」

蘇南枝看過去，靠窗的工位收拾得乾乾淨淨，桌上還放著一盆綠蘿。

「謝謝。」

「客氣啥，以後一起幹活，互相照應。」

周姐在旁邊說：「行，你們聊著，我先去開會。南枝，你今天先熟悉熟悉賬本，讓小冉帶你。」

「好的周姐。」

周姐走了，蘇南枝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，小冉湊過來，壓低聲音說：「你知道嗎，你是周姐親自招的，之前招人都是人事那邊走流程。」

蘇南枝愣了一下：「是嗎？」

「對啊，周姐很少親自面試的。你什麼來頭？」

「沒什麼來頭，就是本地的，剛好趕上。」

小冉哦了一聲，沒再問，把一堆賬本抱過來放到她桌上：「這是去年的賬，你先看看，熟悉一下我們這邊的科目設置。」

蘇南枝翻開賬本，開始看。

會計的工作就是這樣，對著數字，一筆一筆對。她在深圳做了四年，早就習慣了，看著看著就入了神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小冉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
「哎，南枝。」

「嗯？」

她抬起頭，發現小冉正盯著窗外，眼睛發亮。

「你看。」

她順著小冉的目光看出去。

窗外是物流園的院子，幾輛大貨車中間，站著一個人。

沈川。

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，袖子還是卷到手肘，露出那片紋身。他正跟一個司機說著什麼，手裡拿著個文件夾，表情淡淡的。

陽光很烈，照得他額頭上有點反光。

他就那麼站在那兒，周圍的人自動往後退了一步。

小冉小聲說：「那是沈總，咱們大老闆。你見過沒？」

蘇南枝頓了一下：「……見過。」

「是不是挺嚇人的？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，都不敢抬頭看他。」

蘇南枝沒說話。

窗外，沈川跟司機說完話，把手裡的文件夾遞過去，然後抬起頭，往這邊看了一眼。

就那麼一眼。

隔著玻璃，隔著院子里的陽光和灰塵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但他就是往這邊看了一眼。

然後他轉身走了。

小冉在旁邊嘀咕：「他剛才是不是看咱們這邊了？」

蘇南枝低下頭，繼續看賬本。

「你看錯了吧。」

中午吃飯，小冉拉著她去食堂。

物流園的食堂在院子東邊，是個簡易的活動板房，裡面擺著幾張長條桌。她們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了，端著餐盤找位置坐。

小冉一邊走一邊介紹：「那邊是司機的，那邊是裝卸工的，那邊是辦公室的。咱們坐辦公室那邊。」

兩個人打了飯，找了個角落坐下。

小冉話多，一邊吃一邊說，從食堂的菜有多難吃，說到周姐的老公在外面有人。蘇南枝聽著，偶爾嗯一聲，繼續吃。

吃到一半，食堂門口忽然安靜了一下。

她抬起頭，看見沈川走進來。

他端著餐盤，目光在食堂里掃了一圈，然後落在她這邊。

小冉也看見了，壓低聲音說：「沈總怎麼來食堂了？他平時都自己在辦公室吃的。」

蘇南枝低下頭，假裝沒看見。

餘光里，他朝這邊走過來。

小冉緊張得筷子都握緊了。

然後他從她們桌邊經過，在隔壁那桌坐下了。

那桌原本坐著幾個司機，看見他過來，趕緊往旁邊挪了挪。他好像沒看見似的，放下餐盤，開始吃飯。

小冉鬆了口氣，小聲說：「嚇死我了，我以為他要坐咱們這桌。」

蘇南枝沒說話，低頭吃自己的。

但她知道，他剛才經過的時候，在她身後停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很短。

短到小冉都沒注意到。

下午下班，五點半。

小冉收拾東西準備走，問她：「你怎麼回去？要不要我捎你一截？我騎電動車來的。」

「不用了，我走回去就行。」

「那行，明天見。」

「明天見。」

小冉走了，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蘇南枝把賬本合上，看了看時間，五點四十五。

她站起來，收拾東西，準備走。

剛走到門口，手機響了。

沈川：下班了？

她回：嗯。

他秒回：門口等我。

她愣住。

等什麼？

她走到物流園門口，站在傳達室旁邊。

太陽已經西斜了，沒那麼曬了。她靠著牆站著，看著路上的車來來往往。

等了大概五分鐘，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她面前。

車窗降下來，沈川坐在駕駛座上，看著她。

「上車。」

她愣了一秒：「去哪兒？」

「送你回家。」

「不用了，我自己走就行——」

「上車。」

他看著她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語氣不容商量。

她猶豫了一下，拉開車門，坐進副駕駛。

車裡有一股淡淡的煙味，還有一點點薄荷糖的味道。她系好安全帶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他沒說話，發動車子，往前開。

從物流園到她家，開車也就五分鐘。他開得不快，慢悠悠的，好像在故意拖時間。

她看著窗外，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。

「今天怎麼樣？」

他忽然開口。

她轉過頭看他：「什麼？」

「第一天上班，怎麼樣？」

「還行。賬本挺多的，慢慢看。」

「嗯。」

又是沉默。

車子開到她家門口那條巷子，他停下車。

她解開安全帶，準備下車。

「等一下。」

她停住，看著他。

他從扶手箱里拿出一個紙袋，遞給她。

「拿著。」

她接過來，打開一看，是一袋蘋果。

又是進口那種，四十九塊八的。

她愣住了。

「你……」

「昨天那袋吃完了。」他看著前方，沒看她，「今天正好看見，順手買的。」

她看著那袋蘋果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順手買的？

物流園旁邊哪有超市？

他開過來的方向，明明是反方向。

「沈川……」

「下車吧。」

他打斷她，還是沒看她。

她張了張嘴，最後只是說：「謝謝。」

然後推開車門，下車。

站在巷子口，看著他的車掉頭，開走。

直到看不見了，她才轉身往裡走。

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

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蘋果。

還是四十九塊八。

還是那家超市的袋子。

她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話。

「昨天那袋吃完了。」

他怎麼知道她昨天吃完了？

她沒告訴他。

她只告訴他，那袋蘋果她吃了十天。

但昨天吃完的是哪袋？

她站在原地，想了很久。

然後她想起那條簡訊。

「吃完了沒？」

她回的是「嗯」。

他以為她吃完的是昨天那袋？

還是他知道，那袋蘋果她吃了十天，昨天剛好吃完？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，她今天晚上，可能又要睡不著了。

回到家，她媽正在做飯，看見她拎著那袋蘋果進來，愣了一下。

「又買的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那是誰給的？」

蘇南枝頓了頓：「同事。」

她媽看著她，眼神複雜。

「哪個同事？」

「就……辦公室的同事。」

她媽沒再問，但臉色不太好看。

蘇南枝把蘋果放到桌上，進了自己屋。

關上門，她靠在門板上，拿出手機。

有一條未讀消息。

沈川：明天早上七點四十，門口等你。

她愣住。

什麼意思？

她回：等我幹嘛？

他秒回：送你上班。

她看著那三個字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打了幾個字，又刪掉，又打，又刪。

最後發出去的是：不用，我自己走就行。

他回：七點四十。

就三個字。

沒有商量。

她盯著屏幕，不知道該回什麼。

過了幾秒，他又發了一條：

別起晚了。

她忽然有點想笑。

這人。

真的是……

她想了想，回：知道了。

發送成功。

三秒后，他回：嗯。

她看著那個字，忽然想起高中的時候。

那時候他也是這樣。

話少，字更少。

但他做的事，從來不少。

她把手機放下，走到窗邊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
巷子口空空蕩蕩的。

但她知道，明天早上七點四十，會有一輛黑色的車停在那裡。

她不知道這算什麼。

接她上班？順路？還是別的什麼？

她只知道，那袋蘋果還放在桌上，紅得晃眼。

四十九塊八。

順手買的。

她輕輕笑了一下。

順手？

從物流園到那家超市，來回要二十分鐘。

他下班時間是五點半。

她下班也是五點半。

他送她回家，然後去超市，再回家？

還是他提前買好了，放在車上？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忽然很想明天早上七點四十快點到。

窗外傳來兩聲狗叫，然後歸於安靜。

她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

腦子裡全是那個人的臉。

還有那句：

「別起晚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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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的是，那天晚上她把那袋蘋果拿出來，一個一個擺在床頭柜上。

數了三遍。

六個。

又是六個。

她忽然想起上次那袋，也是六個。

她吃了十天。

這次，她想吃慢一點。

更慢一點。

最好能吃到他下一次再給她買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