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河奔流 二
二
這個時候商城經濟正處在騰躍的臨界點上,原來對市場不屑一顧的人都對這樣低成本交易形式產生興趣。
張娟出嫁多年,現在是兩個孩子的母親,她看到一直沒有著落的妹妹稀裡糊塗地下海,一不留神被運氣撞上了腰,辦起了工廠,被嫁農村死熬一畝三分地的她,按捺不住這樣的誘惑,等上了一個好天氣,帶上老公,為效仿別人的成功來到城裡探路,當父親把張娟等兩人帶到利達服裝廠的辦公室,一陣寒暄過後,面對妹妹,夫婿倆含蓄地表達了那樣的意願。
張穎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她攜帶要求,在徐巖被逮走的日子裡,總覺得自己一個人孤立無援,她很希望像別人那樣一大幫盤根錯節的親朋網互相幫襯,避免被某些頭上長角的勢利小人擠兌。
張娟得到了妹妹的應諾,立刻回家拿出多年積攢的錢,滿打滿算租了一個攤位,起先她只是以妹妹為靠山,分銷利達廠的服裝,但受利益驅使,剛立穩腳跟就像擺脫妹妹的影子自立門戶,然而,幹生意的活重在幫手,這一點張娟的心裡不會太舒暢,她的老公是個典型的“兩不靠”,就是那種做大生意沒資本,做小生意又嫌利少沒做頭,他姓丁,出生後可能父親對他期望很高,起了“建樹”的名字,然而,他是個“老三屆”過後的高中生。雖然不是處在火熱而又瘋狂的時代,卻也沒有學到什麼知識,人倒是有三分玉樹臨風,可別人都說他“雄雞好身毛”,和他有接觸的總挑他浮誇自戀,時間長了都習慣叫他“大老丁”,就丁建樹的真名,他自己聽起來都有些不順耳。
自從跟老婆到市場做生意,看上去八面玲瓏的他長時間找不到生意的門道,每天在市場轉悠,有時乾脆在路旁看拉車送貨的挑夫打牌贏錢。
張娟無法忍受老公的不成器,當又一次發現離開商位不知返回,她左看右瞧一陣後,從椅子上跳了起來,怒氣衝衝地擠進市場大門口周圍的人堆,看到老公悠閒自得地蹲在一旁看牌,張娟握緊拳頭走過去,一臉惱怒地往他的背上猛敲了兩下。
大老丁憤然轉身,還以為有人尋事挑釁,正準備張嘴大罵,沒想到刁蠻的老婆一臉怒氣地立在身後,面對周圍人的鬨笑,他耷拉個頭急匆匆地回到了商位。
張娟瞄了一眼周邊的這些大老爺們,看他們對自己突兀的表情,咬了咬嘴唇,毫不理會地從人堆裡退了出來。
大老丁人是回來了,但氣還在肚子裡鼓著,他認為家中的悍婦讓他在眾爺們面前丟醜了,為了出這口氣,等她回來準備頂上幾句,為此,一直注意攤位前的人行道,以為張娟肯定會從這邊回來。
就在這樣的注意力下,冷不丁的身後又被重重地搗了一下。
這個部位算得上是人身上的薄弱環節,輕輕地碰一下都會有疼痛感,還好此時大老丁也心知肚明,敢這樣做的不會是別人,這一次他沒有激烈的反應,只是落下臉,不去理會這位不知深淺的老婆。
可張娟沒讓你消停,從脖子上摘下放錢的小皮包,又用手肘捅了一下正在生氣的大老丁,厲聲戾氣地說:“快要吃飯,看看今天的飯錢掙到了沒有!”
這是大老丁的軟肋,他知道今天是沒有什麼生意做過,想到生存問題,他原先接近憤怒的臉瞬間鬆弛了下來,說了一句:“我也是著急的啊!”張娟抓住他的話柄繼續問責:“你著急還每天去看拉大車的聚眾打牌!”理在人家那裡,大老丁也只能頂著一幫爺們驚奇的眼神,回敬了一句:“我無聊才去的,有生意做打死我也不會去!”張娟得理不饒人:“生意天上會掉下來的,我們要一步不離地在這裡候著,不放過一點機會!”
一陣對話下來,大老丁的臉火辣辣的燒著,在這樣的窘境裡也只好點點頭,拉過竹椅,狠狠地坐了上去,再把臉朝向大通道,指望客商上來詢價。
一段時間過去,大老丁還算有記性。雖然有去觀戰的意願,但有老婆在眾老爺們教訓在先,他還是剋制了自己的這一喜好,堅持和老婆在攤位上守望,然而,生意不是一般的蕭條,面對水泥板攤臺,倆口子坐在竹椅上,一連幾天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每個從攤前走過的客商,張娟有些沉不了氣,用商量的口吻說:“當家人,你不要這樣傻坐著,這個生意再這樣下去,只能喝西北風了!”大老丁抓耳撓腮地附和說:“這些客人都中邪了,東看看西瞧瞧,到我們這,這麼好的貨拿到手上又放下,這不是作弄人嗎?”
女人都有胡攪蠻纏的一面,看著攤前一堆展示的樣品,張娟一時間火氣淤積一處沒地方發洩,惡狠狠地說:“你這樣的貨,怎麼會是好東西!”大老丁滿臉不快:“這是什麼話,你是什麼意思!”張娟說:“我家妹妹的服裝還能動一點,你弄來的這些貨,肯定不是好貨,要不然別人怎麼光看不下手進啊!
這是事實,大老丁滿邪乎地指著別人的攤位,滿腹疑狐地說:“可同樣的貨別人在賣,是不是我們價太高了......”這時有客商走到攤前,看了一會後,拿商品端詳擺弄,詢價說:“怎麼走!”張娟滿臉堆笑,很老練地用手打出了三、九的比劃,客商一搖搖頭轉身就走,留下一句話:“太貴了!”
大老丁看著顧客的背影,自言自語地說:“可能是太貴了,要不我們降價試試!”張娟顯得有些不耐煩,擺擺手說:“乾坐著難受,降就降!”
又有客商走到攤前詢問:“怎麼賣!”
張娟打出三、一的手勢,客商拿起樣品仔細端詳,擺弄了一會兒:“這麼便宜,哦,你的東西質量比別人差一點吧!”說完話,客商轉身就走。
張娟惱羞成怒,把氣撒在老公頭上,抓住大老丁的衣服,嘶聲力竭地說:“什麼爛貨,這麼多攤位人在賣,為什麼不找些緊俏的來,我怎麼會嫁給你這麼沒用的東西!”
大老丁挪開不可理喻的女人手,一個人走出攤位去看別人的生意,轉了一圈,發現另一頭的一個攤位生意很好,在他攤前走過,有意識地瞥了幾眼,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苦思冥想。
張娟為生意著急,依然沒給好臉色,大老丁則託著自己腮幫子,沒理老婆的謾罵式說教,張娟很有些憋不住,捅了一下他說:“一個大男人,你倒是想個法子!”大老丁很不耐煩地回道:“不是正在想嗎?”張娟沒有消停:“這麼空想有什麼用!”
大老丁滿臉思緒,詭秘地說:“我發現朱謙的生意很火爆,他賣的項圈套很不錯!”聽到這話,張娟都沒進大腦,脫口就來了一句:“那我們也賣那東西,你趕緊去找來!”大老丁有些為難:“去跟有點不好意思吧!”張娟直白地說:“不是說商場如戰場,又沒有叫你跟他打架,做生意,他賣得就不許我們賣!”
大老丁抓耳撓腮地回道:“我也不知道他哪裡弄來的貨!”張娟詭秘地轉了一下眼珠:“下次他出差進貨,你跟他去!”大老丁很突兀地搖搖頭:“有句古話,寧可給你吃一肚,不可帶你一條路,人家不傻,親戚朋友都不一定帶的!”
張娟沒理會這些,壓低聲音說:“那就悄悄地跟他去!”大老丁很是為難:“這樣行嗎?”張娟大大咧咧地告慰說:“有什麼不行,如果你不想今年我們血本無歸,你就大膽地去做!”
大老丁自感沒有退路,咬了咬牙後,微微地點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