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生諾錯嫁緣 第135章 朝堂論罪
次日辰時,午門外已聚集了滿朝文武。與前幾日不同,今日無人竊竊私語,連呼吸都刻意放輕。所有人都知道,昨夜周府被抄,周墉下獄,今日早朝將決定這位三朝老臣的命運。
鐘鼓齊鳴,皇帝駕臨。
蕭景宸今日頭戴十二旒冕冠,身著玄色十二章紋龍袍,緩步登上御座。他的目光掃過階下眾臣,在幾個往日與周墉走得近的官員臉上停留片刻,那些人紛紛低下頭,不敢與之對視。
「眾卿平身。」皇帝聲音平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「今日朝議,只議一事——禮部尚書周墉貪贓枉法、勾結江湖匪類、謀刺朝廷命官一案。鎮北公沈珩奉旨查案,已帶回人證物證。帶周墉!」
殿前侍衛押著周墉上殿。一夜之間,這位往日威風凜凜的尚書大人彷彿老了十歲,官服被剝,只著一身素白囚衣,髮髻散亂,步履蹣跚。但他眼中仍有不甘,跪地時脊背挺得筆直。
「周墉,」蕭景宸開口,「你可知罪?」
周墉抬頭,聲音嘶啞卻清晰:「陛下,臣冤枉!定是有人構陷臣!臣為官三十載,忠心耿耿,豈會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!」
「人證物證何在?」蕭景宸問。
「人證殷九,影堂京城分舵主,現已押在刑部大牢,願當堂作證。」沈珩朗聲道,「物證有三:一為周墉與影堂往來密信七封;二為寶通銀號秘密賬冊,記載周家與陳家銀錢往來;三為刺客所用淬毒兵器,經太醫驗明,與殷九所供相符。」
馮保接過奏章和證物,呈於御前。
蕭景宸仔細翻閱,臉色越來越沉。良久,他抬眼看向周墉:「周卿,你可有話說?」
周墉抬起頭,老淚縱橫:「老臣冤枉啊,定是沈珩因京營之事與臣有隙,挾私報復,他拿出的所謂證據,皆是偽造!那殷九,定是受他脅迫,才誣陷於臣!」
沈珩冷笑:「周尚書說證據是偽造,可敢與殷九當面對質?」
「對質就對質!」周墉咬牙,「臣身正不怕影子斜!」
蕭景宸抬手:「宣殷九。」
殷九被押上殿時,滿朝文武皆驚。他雖換了一身乾淨囚衣,但臉上的傷和眼中的頹敗,昭示著這些日子的經歷。看到周墉,他眼中閃過複雜神色——有恨,有不甘,也有一絲解脫。
「殷九,」皇帝開口,「你將周墉如何指使影堂行刺鎮北公,如實道來。」
殷九跪地,聲音沙啞卻清晰:「罪民殷九,影堂京城分舵主。三個月前,周尚書長子周世安找到罪民,出價十萬兩,要取鎮北公性命。罪民起初不敢接,但周世安說,事成之後,影堂在江南的生意,朝廷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……」
「你胡說!」周墉厲聲打斷,「本官從未見過你!」
殷九抬眼看他,忽然笑了:「周尚書右手虎口有一顆黑痣,左耳後有一道三寸長的舊疤,是年輕時與人爭風吃醋留下的。這些,可是沈珩能教罪民的?」
周墉臉色煞白。
殷九繼續道:「第一次行刺在江南,我們折了三個兄弟。周尚書又讓周世安送來五萬兩,說無論如何要沈珩死。昨夜,我們潛入鎮北公府,用的是西域迷魂香,這香……是周世安親手交給罪民的。」
他從懷中取出一截未燃盡的香:「此香名『七日醉』,產自西域,京中只有三家藥鋪有售。罪民已供出是哪家,刑部可去查購買記錄。」
周墉渾身發抖,指著殷九:「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定是沈珩許你好處,讓你誣陷本官!」
「好處?」殷九慘笑,「罪民刺殺朝廷命官,已是死罪。沈公爺只答應,若罪民如實招供,可保罪民家人平安。至於罪民自己……」他叩頭,「但求一死,以贖罪孽。」
這話說得悲涼而誠懇,朝中不少官員動容。
沈珩適時開口:「陛下,臣還有一證。」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賬簿,「這是寶通銀號老賬房劉三暗中抄錄的秘賬,記載近五年周家與陳家的銀錢往來。其中最大一筆,是永昌十三年臘月,陳家通過寶通銀號轉給周家三十萬兩,備註為『年禮』。」
他頓了頓,環視眾臣:「敢問諸位同僚,誰家年禮,有三十萬兩之巨?」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
楊廷和此時出列,躬身道:「陛下,老臣也有本奏。」他呈上一份奏章,「老臣奉旨暗查,發現周墉在江南有田莊十二處,店鋪三十餘家,皆在其妻弟、侄子名下。而這些產業的本金,多來自軍械貪墨所得。這是江南各州府的田契、房契抄錄,請陛下御覽。」
三份鐵證,環環相扣。
周墉癱跪在地,面如死灰。他知道,完了,全完了。
蕭景宸緩緩起身,走下御階,停在周墉面前。皇帝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如錘:「周卿,你還有何話說?」
周墉抬頭,看著皇帝年輕而威嚴的面容,忽然笑了,笑得凄厲:「成王敗寇,臣無話可說。只是陛下……您真以為,扳倒老臣,這朝堂就清明了?您真以為,沈珩就是忠臣?」
他掙扎著站起,指著沈珩:「此人手握北疆兵權,又與皇後娘娘是姻親,如今又得陛下寵信。陛下就不怕……不怕外戚坐大,權傾朝野?」
這話誅心!
不少官員臉色微變,看向沈珩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。
沈珩神色不變,出列跪地:「陛下,臣請辭去一切官職,卸甲歸田,以證清白!」
「沈卿不必如此。」蕭景宸扶起他,轉身看向眾臣,聲音朗朗,「周墉臨死反咬,其心可誅!朕今日就告訴你們,也告訴天下人——」
他登上御階,俯瞰群臣:「朕信沈珩,不是因為他是皇后的姐夫,而是因為他在北疆十年,用命守國門;是因為他查軍械貪墨,險些喪命;是因為他心中裝的,是朝廷,是百姓,是這片江山!」
皇帝目光如電,掃過每一個人:「至於外戚坐大……皇后賢德,鎮北公忠心,他們若真有異心,何必等到今日?涼州被圍時,沈珩若有不臣之心,只需放開城門,北疆早非大梁所有!」
這話說得擲地有聲,滿朝肅然。
蕭景宸繼續道:「朕今日處置周墉,不是為了清除異己,是為了整肅朝綱!軍械貪墨,害的是邊關將士的性命;買兇刺殺,壞的是朝廷的法度!此等行徑,天理難容,國法難容!」
他頓了頓,聲音轉冷:「周墉,你還有何話說?」
周墉仰天大笑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:「好!好一個明君!好一個忠臣!老臣……認罪!」
他忽然收斂笑容,整理衣冠,朝著皇帝深深一拜:「臣周墉,貪贓枉法,結黨營私,買兇殺人,罪該萬死。但求陛下……念在臣侍奉三朝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賜臣全屍。」
朝堂上一片寂靜。
蕭景宸看著他,良久,緩緩道:「周墉革去一切官職,抄沒家產,三司會審后,依律定罪。至於是否賜全屍……」他轉身,「待審結后再議。」
「謝陛下。」周墉再拜,起身時,官帽烏紗已被侍衛取下。這位執掌禮部二十年的老臣,瞬間蒼老了十歲,被侍衛押出大殿。
經過沈珩身邊時,他停下腳步,低聲道:「沈珩,你贏了。但這條路……你走不長的。」
沈珩看著他:「沈某行事,但求無愧於心。路能走多長,看天意,看民心,唯獨不看威脅。」
周墉深深看了他一眼,踉蹌離去。
朝會繼續,皇帝連下數道旨意:周墉黨羽,凡涉案者一律嚴懲;陳繼儒案從重判決;軍械貪墨所涉銀兩,全部追繳,充作邊關軍費;寶通銀號查封,相關人等一律收監。
最後,蕭景宸道:「鎮北公沈珩,查案有功,賜黃金千兩,錦緞百匹。加太子少保銜,以示嘉獎。」
沈珩出列謝恩:「臣惶恐。查案乃臣本分,不敢受賞。所賜金銀,臣請轉贈北疆陣亡將士遺屬,以慰英靈。」
這話說得懇切,朝中清流紛紛點頭。
蕭景宸眼中閃過讚許:「准奏。沈卿體恤將士,朕心甚慰。退朝。」
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退朝時,百官魚貫而出。不少人經過沈珩身邊時,都投來複雜的目光。有敬佩,有忌憚,也有示好。
楊廷和走到他身邊,低聲道:「國公爺今日,鋒芒太露了。」
沈珩苦笑:「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」
「周墉雖倒,餘黨未清。」楊廷和提醒,「接下來,怕是還有風波。」
「沈某明白。」沈珩點頭,「多謝楊相提點。」
走出大殿時,秋陽正烈。沈珩眯了眯眼,看著遠處金碧輝煌的宮殿,心中並無太多喜悅。
周墉倒了,但朝堂之爭永無止境。今日的朋友,明日可能變成敵人;今日的勝利,可能埋下來日的禍根。
但他不後悔。
這條路,他選定了,就會走下去。
為了那些戰死的弟兄,為了那些被貪官污吏欺壓的百姓,更為了妻兒能生活在清明的世道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,是幾個武將同僚。
「國公爺!」幾人拱手,「今日真是大快人心!」
沈珩還禮:「諸位同僚,沈某隻是盡本分。」
「國公爺過謙了。」一位老將軍嘆道,「周墉把持朝政多年,多少人敢怒不敢言。今日國公爺扳倒他,是為朝廷除一大害!」
眾人紛紛附和。
沈珩一一應對,心中卻想:除惡務盡。周墉雖倒,但他留下的爛攤子,還需要時間去收拾。
而眼下最緊要的,是回家。
告訴文筠,一切都結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