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生諾錯嫁緣 第136章 御賜毒酒
周墉被押入天牢的第三日,深夜。
刑部大牢最深處的那間囚室,與其他牢房不同,打掃得還算乾淨,有一張木板床,一張小桌。周墉穿著囚衣,坐在桌邊,就著一盞昏暗油燈,在紙上寫字。
字跡依然工整,是一封認罪書。他寫得很慢,每一筆都力透紙背,彷彿要將畢生悔恨都寫進去。
「罪臣周墉,蒙陛下不棄,執掌禮部三十載。然利欲熏心,與陳繼儒勾結,貪墨軍餉,買兇殺人……今悔之晚矣,唯願一死以謝天下。」
寫到最後一字,他擱筆,長長嘆息。囚室里瀰漫著霉味和絕望的氣息,但他神情卻異常平靜——那是自知死路,再無牽挂的平靜。
牢門外傳來腳步聲,很輕,卻沉穩。周墉抬眼,看到馮保領著兩個小太監進來,手中托著一個朱漆木盤,盤上放著一個白玉酒壺,一隻同色酒杯。
「周大人。」馮保面無表情,「陛下有旨。」
周墉起身,整理囚衣,面北而跪。
馮保展開聖旨,聲音平板地宣讀:「罪臣周墉,貪贓枉法,結黨營私,買兇刺殺朝廷命官,罪在不赦。然念其侍奉三朝,年事已高,特賜全屍。飲此酒,罪止己身,不累家眷。欽此。」
讀完,馮保合上聖旨,示意小太監將木盤放在桌上。
周墉叩首:「罪臣……謝陛下隆恩。」
他起身,走到桌邊,看著那壺毒酒。白玉溫潤,在昏暗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,裡面的酒液清澈,聞之有淡淡梅香——是宮中秘制的「梅魄」,飲后無痛,片刻即死。
「馮公公,」周墉忽然問,「陛下……可還有別的話?」
馮保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陛下讓咱家轉告周大人:若來世再為官,當記今日之悔。」
周墉怔住,良久,苦笑:「陛下仁厚,罪臣……愧不敢當。」
他伸手拿起酒壺,手指微微顫抖。倒酒時,酒液在杯中蕩漾,映出他蒼老的面容。二十年宦海沉浮,三朝元老,禮部尚書,最終不過一杯毒酒。
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酒入喉,溫熱,帶著梅花的清冽。放下酒杯,重新坐下,等待死亡的降臨。
周墉倒台後的第七日,秋意已深。
鎮北公府的書房內,沈珩正在翻閱北疆送來的軍報。窗外秋風蕭瑟,黃葉紛飛,但他的心思並不完全在邊關軍務上。這幾日,朝中表面平靜,實則暗流涌動——周墉雖已下獄,其門生故舊卻並未完全清除,只是暫時蟄伏罷了。
「公爺,楊首輔來了。」沈七在門外稟報。
沈珩有些意外。楊廷和素來謹慎,極少親自登門拜訪,尤其在這個敏感時期。他起身相迎:「快請。」
楊廷和一身常服,面容略顯疲憊。沈七奉上茶后悄然退下,書房中只餘二人。
「楊相親自登門,可是有要事?」沈珩問。
楊廷和沒有立即回答,只是端起茶盞,輕抿一口,才緩緩道:「國公爺可知,這幾日朝中有人在傳些什麼?」
沈珩神色一凜:「還請楊相明示。」
「有人說,國公爺扳倒周墉,並非全為公義。」楊廷和抬眼看他,目光深邃,「他們說,您是藉機清除異己,為皇後娘娘和未來的皇子鋪路。更有人說……鎮北公功高震主,又有外戚之親,恐有不臣之心。」
這話如驚雷炸響!
沈珩臉色驟變,霍然起身:「何人敢如此污衊!」
「國公爺息怒。」楊廷和示意他坐下,「流言蜚語,本不足為懼。但如今皇後娘娘有孕,若生下皇子,您就是未來太子的親姨父。這個身份……太敏感了。」
沈珩沉默,雙手緊握成拳。他忽然想起周墉被押走時說的那句話:「沈珩,你贏了。但這條路……你走不長的。」
原來,周墉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。
「陛下可知道這些流言?」沈珩沉聲問。
「陛下自然知道。」楊廷和嘆息,「陛下信任您,也信任皇後娘娘。但眾口鑠金,積毀銷骨。陛下再信任,也堵不住悠悠眾口。」
他頓了頓:「這幾日,已有幾位御史準備上摺子,彈劾您『外戚專權』、『結黨營私』。老臣雖儘力壓制,但恐怕壓不了多久。」
沈珩心中冰涼。他一生征戰沙場,為國盡忠,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人扣上「不臣之心」的罪名。這比刀劍更傷人,更致命。
「楊相以為,沈某該如何應對?」他問。
楊廷和沉吟良久:「兩條路。其一,急流勇退,主動辭去部分官職,尤其是京營提督這樣的實權職務,以示沒有野心。其二……」
他看向沈珩:「與皇後娘娘保持距離,少些往來。至少在外人看來,要如此。」
沈珩斷然搖頭:「第一條尚可考慮,第二條絕無可能。皇後娘娘是內子的親妹,沈某若刻意疏遠,豈不是讓人更覺得心中有鬼?況且,娘娘如今有孕在身,需要親人陪伴。」
「老臣明白。」楊廷和苦笑,「但這就是朝堂。有時候,真相不重要,重要的是別人怎麼看。」
兩人陷入沉默。
窗外秋風更勁,吹得落葉沙沙作響。
良久,沈珩緩緩道:「沈某一生行事,光明磊落。若真有人要以此做文章,沈某問心無愧。陛下若信沈某,自會明察;若不信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沈某解甲歸田便是。」
「不可!」楊廷和急道,「國公爺若真辭官,豈不是坐實了那些謠言?況且,周墉餘黨未清,朝中需要您這樣的忠直之臣坐鎮。」
他起身,在書房中踱步:「此事還需從長計議。老臣今日來,只是給國公爺提個醒。這幾日,務必謹言慎行,莫授人以柄。」
「謝楊相提點。」沈珩拱手。
送走楊廷和后,沈珩獨坐書房,心中五味雜陳。他忽然覺得很累——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累。在邊關時,面對的是明刀明槍,勝就是勝,敗就是敗。可在這朝堂之上,是非黑白可以顛倒,忠心可以被曲解為野心。
「侯爺。」謝文筠不知何時進來,手中端著一盞參茶。
沈珩抬頭,看到她擔憂的眼神,心中一軟:「你都聽到了?」
謝文筠點頭,將茶盞放在他面前:「楊首輔聲音不小,我在外頭隱約聽見幾句。」她在他身邊坐下,握住他的手,「侯爺,你別太往心裡去。清者自清。」
「清者自清……」沈珩苦笑,「可這世上,多少人被『不清不白』的謠言毀了?」
他反握住妻子的手:「文筠,若真有那麼一天,陛下不信我了,要治我的罪,你……」
「我跟著你。」謝文筠打斷他,目光堅定,「你去邊關,我跟你去邊關;你歸田園,我跟你歸田園。無論去哪裡,我們都在一起。」
沈珩心中一暖,將她攬入懷中:「得妻如此,夫復何求。」
兩人相擁片刻,謝文筠忽然道:「侯爺,其實……我倒有個想法。」
「哦?」
「那些人說你是外戚,有不臣之心,無非是因為我是皇后的姐姐,你又手握兵權。」謝文筠眼中閃過智慧的光芒,「既然如此,我們何不反其道而行之?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明日,我帶著驍兒進宮看望妹妹,聲勢可以大一些,讓所有人都看到。」謝文筠緩緩道,「同時,侯爺你上書陛下,主動請求卸去京營提督之職,只保留北疆軍務。並且提議,讓陛下的心腹將領接管京營。」
沈珩一怔:「這……」
「侯爺聽我說完。」謝文筠繼續道,「這樣一來,外人就會看到:第一,我們與皇後娘娘的往來是光明正大的姐妹情深,不是暗中勾結;第二,侯爺你主動交出兵權,表明沒有野心;第三,陛下若准了你的請求,就是告訴所有人,他信任你,你也信任他。」
她頓了頓:「而且,侯爺卸去京營提督,專心北疆軍務,反而更能發揮所長。京中這些勾心鬥角,不如讓給那些擅長的人去應付。」
沈珩聽完,久久不語。他看著妻子,眼中滿是驚訝和讚賞。
「文筠,」他輕聲道,「你這計策,堪比朝中那些老謀深算的謀士。」
謝文筠臉微紅:「我哪裡懂什麼謀略,只是將心比心罷了。那些人污衊侯爺,無非是覺得侯爺權勢太大。那我們就主動讓出一部分權,讓他們無話可說。」
「可這樣一來,我在朝中的影響力就會減弱。」沈珩沉吟,「將來若再有人想對皇後娘娘不利,我可能就護不住了。」
「侯爺,護一個人,未必一定要手握重權。」謝文筠柔聲道,「有時候,退一步,反而能看清更多東西。況且,只要侯爺在北疆一日,那些人就不敢太過分——因為他們知道,真逼急了,三十萬邊軍不是擺設。」
這話說得通透。
沈珩終於點頭:「好,就按你說的辦。明日我就上書陛下。」
「那我明日也進宮。」謝文筠笑道,「讓那些有心人看看,我們沈家行事,光明磊落,無愧於心。」
夫妻二人又商議了些細節,直到夜深。
臨睡前,謝文筠忽然道:「侯爺,其實我有時在想,若是當年你沒有娶我,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了?」
沈珩將她摟緊:「說什麼傻話。娶你,是我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。那些麻煩,不是因為你,而是因為人心險惡。就算沒有你,那些人也會找別的理由攻擊我。」
他低頭在她額上一吻:「睡吧。明天,還有一場硬仗要打。」
燭火熄滅,夜色深沉。
沈珩卻久久不能入眠。他想起北疆的草原,想起涼州的城牆,想起那些戰死的弟兄。那些地方,那些事,都比這朝堂乾淨。
但他不能走。
為了妻子,為了兒子,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。
這場仗,他必須打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