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老中醫 第6章稚子童心
鄭月嬋突覺今日諸事不順,一大早就惹了一樁理不清的糊塗官司,兒子哭了,白敬石氣跑了,韋應棋發火了......
她一個頭兩個大,獨自坐在二樓上,手旁的話本子也無心翻看,心中七上八下的,沒個著落。她索性起了身,去了後院,去看看陳見山。
她進了門,就看見小小的陳見山伏在書案上,抓著筆桿,寫著什麼,書案上還有許多墨彩,看來是在畫畫。
「山兒,在畫什麼?」鄭月嬋走過去,輕聲細語的問著,還伸手摸了摸山兒的腦袋。
「娘親,山兒在畫先生留的課業,這個是師父帶著山兒畫的,旁邊這幾個是山兒自己畫的,可山兒畫不好......」陳見山放下手中的筆,指著畫紙上的幾隻桃子,癟著嘴說道。
鄭月嬋沒有理會那張畫紙,而是將陳見山領了出來,親力親為的給他洗了洗髒乎乎的小手,又掏出帕子將這一雙小手擦乾淨,輕輕的握在掌心裡,柔聲道,「小手累不累?要不要出去找小夥伴玩?隔壁的小石頭怎麼不來找你玩了?」
陳見山一聽小石頭的名字,立馬噘著嘴,生氣道,「我和他絕交了,他欺負我,說我是沒有爹爹的孩子,還打我......是師父幫我趕跑了他們......」
鄭月嬋滿眼心疼,有些話卻不能宣之於口,孩子太小,有些事他不懂,是她這個做娘親的不好,連累孩子被人欺負。
「所以,你纔要跟著韋大人學功夫?」鄭月嬋攏了攏陳見山的碎發,問道。
「嗯!我要成為師父那樣的人,武功高強,以後我就能保護自己和娘親了!我喜歡師父,娘親不要對師父兇巴巴的,師父對山兒好......」
陳見山自從父母和離,又經歷上次生病差點死掉的事之後,心思也比同齡的孩子穩重了許多。並不是什麼好事,孩童本來就該在無憂無慮的年紀裡沒心沒肺的長大,過早的穩重只會是拔苗助長,壓制天性。
「是娘親不好,娘親讓山兒受委屈了,但是娘親並沒有對韋大人兇巴巴的......」鄭月嬋將陳見山摟進懷裡,輕聲哄著,心中酸澀,眼中有熱意。
「山兒不委屈,山兒要永遠跟娘親在一起......可是,今日我叫師父等我一起用早食,師父還沒喫飯就走了......」陳見山覺得這件事,是自己失信於人,心中有愧。
「是娘親不對,娘親沒有招待好山兒的師父,娘親一會兒跟山兒的師父道歉......但是咱們的課業也不可懈怠。」鄭月嬋這才知道韋應棋還沒用早食就走了,心中也是萬分過意不去,可她偏偏在剛才只顧得寬慰白敬石,沒顧得上招待韋應祺,實在是失禮。
母子倆在庭院中玩了一會,像從前一樣,鄭月嬋抱著陳見山躺在竹椅上,聲音輕輕的講著故事。
小小的人聽著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,眼皮越發沉重,沒一會兒就趴在鄭月嬋的懷裡睡著了,在夢中還在苦惱,天邊的雲彩裡到底有沒有老神仙?山澗的泉底關沒關著小青龍?
陳見山被奶孃抱進了房間,鄭月嬋並沒有起身離開,她依舊躺在竹椅上,躲在樹蔭下,側耳聽著樹上的蟬鳴,她打算等韋應棋下了值,親自去道歉。
陳見山被玩伴欺負的事情,叫她心中不忿,也叫她認清了現實。她將這織月樓經營的還算不錯,她能脫離鄭家和陳家,也是有幾分骨氣和能力的,可她這點能力還是不能足以為他們母子遮風避雨。
她沒有野心,也沒有動了任何人的利益,所以目前來說一切相安無事。
若日後,她這織月樓礙了別人的眼,無權無勢的孤兒寡母不任由旁人拿捏嗎?到那時,她該如何自保?她做不到再回頭尋求鄭家的庇護,更不可能再與陳家有任何牽扯。
一個女子,孤身在世道上打拼,諸多心酸不能為外人所道,只能自己含淚嚥下。可日子是自己的,不管如何都要過下去,焉知前路無富貴,何懼風吹雨打萍。
陳見山睡醒一覺,活力無限,精神抖擻的帶著自己的筆墨紙硯去了白敬石那裡,他雖說不喜歡畫畫,但是很是敬重自己的啟蒙先生,他不能懈怠課業。
陳見山一路蹦蹦跳跳,見到飄落的樹葉就撿起來放在指尖來回捻搓著,樹葉像是一隻蝴蝶在指尖飛舞。看見花壇裡形狀怪異的石子,也要撿起來仔細觀看,搓乾淨上面的泥土,當成寶貝似的塞進了自己的小挎兜。
一路走來,橫跨兩道門,小傢伙的挎包已經被他的寶貝塞滿了。白敬石就這麼站在門下,看著陳見山在院子裡東撿撿西瞧瞧,他原本靜如深潭的眸子裡突然激起了小小的漣漪。
韋應棋有句話說得極是,白敬石的幼年是挺枯燥和可憐的。他自幼早慧,是家人與先生眼中的天之驕子、神童翹楚。
然而,早慧的孩子往往晚熟,幼年的他不知天真率性為何物,只覺的同齡孩童幼稚非常。如今,他已然成年,內心卻一片荒蕪,無悲無喜,既無熱愛之事,亦無憎惡之人,整顆心仿若一潭死水,波瀾不興。
他就這樣靜靜的看著陳見山,那小小的孩子因為一顆很是尋常的小石子就能高興半日,這樣的情感很純粹,稚子童心。
他似乎找到了些什麼,那是他一直苦苦尋求的畫魂!
「先生......」陳見山一回頭就看見了白敬石,他有些怯懦,將手中的石子緊緊地藏在袖子中。
「嗯,那些石子好看嗎?」白敬石沒有錯過陳見山的小動作和細小的表情變化,他沒有點破,而是輕輕一笑。
「好看!石子裡面藏著寶藏呢!」陳見山獻寶似將手中的石子攤在掌心給白敬石看。
白敬石搖頭失笑,他走上前,果真彎著腰,仔細看著陳見山髒乎乎的小手中的石子,有花崗石、石英、假山上掉下來的太湖石、還有一顆雨花石。小傢伙非得說那石英是白玉石,寶貝的不得了。
「咱們把它們都畫下來如何?」白敬石挑了一顆太湖石,捏在指尖輕聲問道。
「好啊好啊!先生畫的一定非常好看......」陳見山滿眼閃著光彩,很是期待他的寶貝能被白先生的畫下來。
「先生有時也畫不好......」白敬石伸手握住陳見山的小髒手,輕輕拉著他去了書房。
「那先生畫不好的時候也會被自己的娘親打屁股嗎?」
「呃......不會。」
「那先生也會偷偷溜出去玩嗎?」
「不會!」
「那先生喜歡畫畫嗎?」小孩子總是這般,小小的腦袋裡裝滿了太多的問題。
白敬石沒有立刻回答,他輕輕拉著陳見山,駐步不前,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——他喜歡畫畫嗎?
這個問題很難回答,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這問題,他喜不喜歡.....
好似也並沒有那麼喜歡......
那他又為何而畫?
「或許,以後會喜歡吧......也可能先生在很小的時候喜歡過,只是慢慢的把那喜歡弄丟了......」白敬石自嘲一笑。
一人一小的人,慢慢走在綠蔭之下,掛滿粉色花瓣的夾竹桃在微風中輕輕搖晃,幾片花瓣悠悠飄落,很快就遮住他們遠去的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