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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廚戰紀 第0326章五味深淵

作者:清風辰辰

黃片薑的話音落下,廚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。

爐火還在灶膛裡劈啪作響,鐵鍋裡的油溫已經升到了恰到好處的程度,可沒有一個人去管它。酸菜湯的手停在半空中,捏著鍋鏟的指節微微泛白;娃娃魚蹲在牆角,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低垂著,盯著地麵上的某條裂縫;巴刀魚站在案板前,手中的菜刀懸在半空中,刀刃上還沾著剛切到一半的蔥花。

“你說什麼?”巴刀魚的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被爐火聲淹沒,“我爹是……食魘教的人?”

黃片薑沒有重複。他隻是站在那裡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,頭發花白,麵容清瘦,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退休老師傅。可那雙眼睛——那雙渾濁的老眼裡,此刻卻閃爍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,像是愧疚,又像是釋然。

“你爹叫巴鐵鍋,”黃片薑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板,“三十年前,他是玄廚界百年難遇的天才。二十四歲便領悟了‘意境廚技’,二十八歲成為最年輕的玄廚協會長老,三十歲那年,他已經有能力競爭‘廚神’之位。”

酸菜湯忍不住插嘴:“那後來呢?後來怎麼了?”

“後來他遇到了食魘教的人。”黃片薑閉上眼睛,彷彿在迴憶一段不願觸碰的往事,“食魘教當時的教主,是個女人,叫殷紅袖。她找到了你爹,給了他一個選擇——加入食魘教,或者看著他在乎的人一個個死去。”

巴刀魚握著菜刀的手在微微發抖:“他選了加入?”

“他選了保護。”黃片薑睜開眼,看著巴刀魚,“他想保護的人,是你娘。你娘當時懷著你,已經七個月了。殷紅袖拿你們母子的命要挾他,他沒有別的選擇。”

廚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
巴刀魚放下菜刀,雙手撐在案板邊緣,低著頭,肩膀微微聳動。酸菜湯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娃娃魚站起身,走到巴刀魚身邊,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。

“那他……他後來怎麼樣了?”巴刀魚的聲音悶悶的。

黃片薑沉默了幾秒,才道:“他潛伏在食魘教三年,暗中將教中的情報傳給玄廚協會。第三年的時候,他找到了機會,在一次食魘教的大型儀式上,聯合協會發動了突襲。那一戰,食魘教死傷慘重,殷紅袖被封印,教團幾乎覆滅。”

“但你爹也付出了代價。”黃片薑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殷紅袖在臨被封印之前,對你爹下了‘噬心咒’。這個詛咒不會立刻要人命,但會慢慢侵蝕中咒者的心智,讓他變得暴戾、多疑、嗜血。最終,他會徹底失去自我,變成一具被詛咒驅使的行屍走肉。”

巴刀魚猛地抬起頭:“那他現在呢?他還活著嗎?”

黃片薑沒有迴答。

酸菜湯急道:“薑老頭,你別賣關子了!巴刀魚的爹到底在哪兒?”

“他失蹤了。”黃片薑終於開口,“十五年前,你十歲那年,你爹的‘噬心咒’發作到了第三階段。他知道自己快要控製不住了,於是留下一封信,一個人離開了。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,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否還活著。”

巴刀魚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麵——一個高大的男人,寬厚的肩膀,粗糙的大手,灶臺前忙碌的背影。那些畫麵太模糊了,像是隔著毛玻璃看東西,怎麼都看不清。

他對父親的記憶,幾乎為零。

“那封信呢?”巴刀魚問,“信上寫了什麼?”

黃片薑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,遞給巴刀魚。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,邊角碎裂,顯然被反複折疊過無數次。巴刀魚接過那張紙,手抖得幾乎拿不穩。

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,像是握筆的人在極力克製著什麼:

“刀魚吾兒,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爹可能已經不在了。不要找爹,也不要恨爹。爹這一輩子,做過好事,也做過錯事,唯一不後悔的,就是娶了你娘,生了你。你是爹這輩子最大的驕傲。記住,廚道不是用來殺人的,是用來讓人開心的。爹走了,但爹的味道,永遠留在你做的菜裡。”

短短幾行字,巴刀魚看了很久。

酸菜湯湊過來瞄了一眼,眼圈一下子就紅了,嘴上卻不肯服軟:“這老頭子,走就走了唄,還寫得這麼煽情……真是的……”

娃娃魚沒有說話,隻是默默地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,塞進巴刀魚手裡。

巴刀魚沒有哭。他盯著那封信,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,忽然問了一句:“黃叔,你跟我爹,是什麼關係?”

黃片薑愣了一下,隨即苦笑了一聲:“我是他師兄。”

這個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
“你是我爹的師兄?”巴刀魚盯著黃片薑,“那你之前為什麼不告訴我?為什麼一直裝成是碰巧遇到我的?”

“因為你爹不讓我說。”黃片薑歎了口氣,“他走之前,託我暗中照顧你和你娘。但他也說了,除非你自己走上玄廚這條路,否則永遠不要告訴你真相。他想讓你過普通人的日子,遠離這些是非。”

“那我現在走上了這條路,你就要告訴我了?”

“不止是告訴你的問題。”黃片薑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,“刀魚,你的廚道玄力覺醒得比你爹還早,成長速度也比他快。這說明什麼?說明你體內的‘廚神血脈’正在蘇醒。但這也意味著,你和你爹一樣,是食魘教的目標。”

巴刀魚皺眉:“食魘教不是已經被滅了嗎?”

“被滅的是明麵上的教團。”黃片薑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食魘教的根基從未動搖。殷紅袖雖然被封印了,但她的信徒一直在暗中活動,尋找機會將她喚醒。而要喚醒殷紅袖,需要一樣東西——廚神血脈的獻祭。”

酸菜湯的臉色一下子變了:“你是說,他們要找巴刀魚……”

“不是找他,是要他的命。”黃片薑一字一頓,“用廚神後裔的心頭血,加上五味靈材煉製的‘破封羹’,就能破除殷紅袖的封印。而巴刀魚,是已知的最後一個廚神後裔。”

廚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
娃娃魚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卻像一根針紮進每個人的耳朵裡:“黃叔,你怎麼知道這些?你不是說我爹隻是你的師弟嗎?食魘教的核心秘密,一個普通的前玄廚協會長老,怎麼會知道?”

這個問題的殺傷力,不亞於一把刀。

酸菜湯猛地轉頭看向黃片薑,眼神裡多了幾分戒備。巴刀魚也抬起頭,目光直視著黃片薑。

黃片薑沉默了很久。爐火映照著他的臉,那張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,每一條都藏著故事。

“因為我在食魘教臥底了十年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你爹走後,我接替了他的位置。殷紅袖被封印後,我繼續留在教中,清理殘餘勢力,直到三年前才脫身。”

酸菜湯倒吸一口涼氣:“你……你是臥底?”

“不是臥底。”黃片薑搖頭,“是棄子。協會的高層知道我在食魘教的身份,但他們從來不聯係我,不給我任何支援,也不承認我的存在。我是一顆被放出去的棋子,放出去了,就沒打算收迴來。”

他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

可巴刀魚聽出了那平淡之下的苦澀。十年的臥底生涯,意味著十年的提心吊膽、十年的孤軍奮戰、十年的不見天日。而當這一切結束,他連一個“自己人”的身份都得不到,隻能以一個普通退休師傅的身份,隱姓埋名地活在市井之中。

“那你為什麼還要幫我?”巴刀魚問。

黃片薑看著他,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有了一絲光亮:“因為你爹臨終前託付我的最後一句話——‘師兄,幫我看好刀魚。別讓他走我的老路。’”

“我答應過他。”黃片薑的聲音微微發顫,“我這輩子答應過很多人很多事,有做到的,有沒做到的。但這件事,我一定要做到。”

巴刀魚看著他,忽然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“黃叔,謝謝您。”

黃片薑連忙扶住他:“別別別,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這麼大的禮。”

酸菜湯在旁邊嘀咕了一句:“剛才還覺得這老頭子神神秘秘的不靠譜,沒想到是個狠人……”

娃娃魚瞥了他一眼:“你之前不是還說他像騙子嗎?”

“我那是……那是謹慎!謹慎懂不懂?”酸菜湯漲紅了臉,“再說了,誰讓他整天神神叨叨的,也不說明白。”

黃片薑被他們逗笑了,笑了一聲,又收住了。他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巴刀魚——是一塊巴掌大的黑鐵令牌,正麵刻著一個古體的“廚”字,背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,像是某種地圖。

“這是你爹留下的東西,叫‘廚神令’。憑這塊令牌,可以進入玄廚協會的最高藏書閣,查閱所有被封存的古籍。”黃片薑把令牌塞進巴刀魚手裡,“你不是想知道‘上古廚神傳承’的真相嗎?答案就在藏書閣裡。”

巴刀魚握著那塊沉甸甸的令牌,忽然問了一句:“黃叔,食魘教的人知道我的身份嗎?”

黃片薑的臉色變了變,緩緩點頭:“最近城裡的那幾起食材變異事件,你應該也注意到了。那不是偶然的,是有人在試探。他們在找你。”

“找我?怎麼找?”

“廚神血脈有一個特徵——用這種血脈之力烹飪的食物,會散發出一種特殊的香氣。普通人聞不到,但食魘教的‘嗅靈犬’可以。”黃片薑看著他,“你最近是不是做過一道特別得意的菜?”

巴刀魚愣了一下,猛然想起前幾天晚上,他用那鍋熬了三天三夜的高湯做了一碗麵。那碗麵的香氣確實不太尋常,濃鬱得連隔壁樓的住戶都探頭出來聞。當時他還以為是自己的廚藝進步了,現在看來……

“糟了。”酸菜湯拍了一下大腿,“那碗麵的味道傳出去,豈不是等於告訴食魘教的人——我在這兒,快來抓我?”

黃片薑點頭:“所以,你們現在的處境很危險。”

巴刀魚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重新拿起案板上的菜刀,將剩下的蔥花切完,然後用刀麵一刮,蔥花整整齊齊地落入碗中。

“黃叔,食魘教現在的勢力有多大?”

“比起鼎盛時期,差遠了。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他們仍然控製著至少三條地下食材供應鏈,手下的信徒遍佈各大城市。”黃片薑頓了頓,“而且,他們最近似乎在找一樣東西。”

“什麼東西?”

“五味靈材的最後一樣——‘苦根’。”

酸菜湯一愣:“五味靈材?就是煉製鎮界宴需要的那五種靈材?”

“沒錯。”黃片薑走到灶臺邊,伸手試了試油溫,“五行靈材是煉製鎮界宴的基礎,五味靈材是喚醒殷紅袖的關鍵。這兩套靈材,有四種是重合的——酸、甜、辛、鹹對應的靈材,既是鎮界宴的材料,也是破封羹的材料。唯獨‘苦’味對應的靈材不同。”

娃娃魚問:“鎮界宴的苦味靈材是什麼?”

“苦艾草,生長在玄界裂縫附近,相對常見。”

“那破封羹的苦味靈材呢?”

黃片薑的臉色沉了下來:“‘苦根’,又名‘絕望之根’。這種靈材隻生長在一個地方——上古廚神的埋骨之地。傳說中,上古廚神在臨終前,將自己的怨恨和不甘化作了‘苦根’,種在了自己的墓穴之中。誰要是能取到‘苦根’,誰就能獲得廚神的一部分力量。”

巴刀魚的眼睛亮了:“那不就是‘上古廚神傳承’的一部分嗎?”

“是一部分,但也是最危險的一部分。”黃片薑看著他,目光中滿是擔憂,“苦根蘊含的負麵能量極強,普通人碰一下就會陷入絕望,心智稍有不堅的人,甚至會被苦根控製,成為它的奴隸。你爹當年就是因為靠近過苦根,‘噬心咒’才會提前發作。”

巴刀魚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食魘教的人在找苦根,我們也要找苦根。那不如——我們先下手為強。”

酸菜湯瞪大了眼睛:“你瘋了?那玩意兒連你爹都扛不住,你去找死?”

“不是找死,是搶時間。”巴刀魚看著他,眼神出奇地平靜,“如果食魘教先找到苦根,他們就能喚醒殷紅袖。到那時候,別說我們幾個,整個都市的玄秩序都會崩潰。與其等死,不如搏一把。”

娃娃魚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:“我跟你去。”

酸菜湯看看巴刀魚,又看看娃娃魚,狠狠跺了一下腳:“行行行,你們都去,我還能一個人縮著?去就去,誰怕誰!”

黃片薑看著這三個年輕人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他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和巴鐵鍋也是這樣,三個年輕人,一條路,義無反顧地往前走。

“廚神墓的位置,在城北八十裡外的老君山。”黃片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,鋪在案板上,“但你們不能從正門進。正門有食魘教的人守著,得走密道。”

巴刀魚盯著地圖,手指沿著一條紅線慢慢移動:“這條密道,是誰告訴你的?”

“你爹。”黃片薑輕聲說,“他當年就是從這條密道出來的。”

巴刀魚的手指停在了地圖上的某個位置。那裡標注著一個圓圈,圓圈裡寫著一個字——“淵”。

“這是什麼?”

“五味深淵。”黃片薑的聲音低沉,“廚神墓的最深處,埋葬著上古廚神的遺骸。苦根,就長在遺骸的旁邊。”

窗外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
廚房裡的爐火還在燃燒,鍋裡的油已經冒煙了。巴刀魚看了一眼那口鍋,忽然拿起旁邊的漏勺,將切好的配菜倒入油鍋。

“滋啦”一聲,香氣四溢。

酸菜湯愣住了:“你還有心思做菜?”

“不做菜,哪有力氣去闖墓?”巴刀魚熟練地顛著鍋,火焰在鍋底跳躍,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,“先吃飯,吃飽了再說。”

娃娃魚看著他的側臉,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裡,映出了一個與平時完全不同的巴刀魚——不是那個嘻嘻哈哈的餐館小老闆,不是那個對廚藝一知半解的半吊子,而是一個眉宇間藏著堅毅、骨子裡刻著倔強的男人。

黃片薑也看著他,嘴角微微上揚。

鐵鍋,你看到了嗎?你兒子,比你當年還要硬氣。

(第三百二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