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外之下 第10章幻覺

斯汀酒吧裡，氣氛正嗨。

　　姚凱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——他頭天晚上遇到的那個神經病女人居然追到了這裡，此刻還又抓著他的衣領不撒手，她的另一隻手上，攥著一個啤酒瓶，那瓶子就這麼橫在姚凱的額頭。

　　「我問你一個問題，你要是不老老實實回答，這瓶子我現在就照你的腦門子敲下去，敲得你一臉血，然後我還要誣陷你企圖強暴我，我在自衛，別想狡辯哦，沒有做足準備我今天不會來的，我還帶了記者呢，你知道他們多能寫，所以，你猜，要是你老爸老媽明天看到這鋪天蓋地的報導，看到寶貝兒子做出這麼丟人現眼的事，他們會怎麼樣？」

　　這一句話就擊中了姚凱的要害。

　　姚凱泡妞，花心，腳踏幾條船，花天酒地，他爸媽都是從來不管也管不著的，但他們有一個鐵的規定，不允許他犯事。

　　大事小事都不可以。

　　之前某次，姚凱喝醉了跟人打架被帶到局子裡，又被人拍下發到了媒體上，他爸氣得狠狠揍了他，還停了他兩個月的卡。

　　那倆月他真是過得生不如死。

　　「大姐，大姐，我叫你姑奶奶好吧，咱能不能別鬧了？」

　　姚凱認慫，「昨晚我回家都已經挨我老頭子罵了，你到底有啥事直說行不，還是昨晚的事麼？特麼的你講不講道理啊，昨晚我纔是那個受害者！你瞧瞧我的眼睛，給你男人打的，我特麼面子裡子都丟光了！」

　　姚凱一肚子委屈。

　　他確實不認識沈沫。

　　頭天晚上，他其實一開始根本就沒看到沈沫，他在隔壁廳裡參加朋友的宴會，同桌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老是對他拋媚眼，他被撩得心裡癢癢的，去找對方要微信的時候，那女孩卻突然給他出了個難題。

　　「你看那女的，喏，就坐窗邊穿華倫天奴的那個，她姓沈，是我一朋友，你有本事要到她的聯繫方式，我，我可以什麼都聽你的……不過，就怕你沒那個本事……」

　　姚凱喝了點酒，暈乎乎的，被她這麼一激，哪裡還壓得住？

　　「友情提示，你可以先請她喝杯果汁，火龍果西柚汁，她的最愛，好喝又營養。」這句話，也是那女孩告訴他的。

　　「所以我纔去找你呀！好心給你送杯果汁，哪知道你上來就發——」

　　姚凱看著沈沫的臉，心有餘悸的同時，又不免暗暗可惜——這女的長得不賴，但實在有點神經，就區區一杯果汁而已，她卻就跟突然瘋癲一樣，雙眼空洞，精神恍惚……

　　「我可什麼都說了啊，你別再找我了行不？」姚凱求饒，「真的，當時情況就是這樣，我一個字都沒撒謊！」

　　但姚凱卻說不清那女孩的長相。

　　「年輕，漂亮，臉蛋兒小小的，眼睛大大的，鼻子高高的，皮膚好，身材好，瘦，具體的？我怎麼知道？我也就見過一面呢，何況現在的美女，大多都長一個樣！姓名電話？我還想知道她的姓名電話呢！」

　　姚凱沒好氣，「她不是說你倆是朋友嗎？不然她怎麼知道你的名字？咦，不對，是不是你倆合夥整我吶？」

　　沈沫回家的時候，雙腿都在發顫。

　　女孩子，年輕，漂亮，瘦，知道「火龍果西柚汁」，除了那個人，還能有誰？

　　薛姍姍。

　　沈沫第一時間就告訴了南一川。

　　南一川坐在書房寬大的真皮沙發椅子上，一聽就不高興地站起身來：「小沫，你明知道，她已經死了，法醫解剖了她的屍體，她爸媽也認領走了！這些我都是親眼看到的！你是不是不相信我？你不相信我沒關係，你去警局問啊！」

　　沈沫不用去問——新聞早已出來了，薛姍姍確實已經死了。

　　可是，除了薛姍姍，她真的想不出，還有誰會跟姚凱說那樣的話，讓姚凱做這樣的事——這樣戲弄她的目的，不就是為了恐嚇她這個「殺人兇手」嗎？

　　「你信那個花花公子的話？姚凱是什麼人？他成天無所事事就知道泡妞，一事無成的東西，他的話能信？你寧願相信他，也不相信我？」

　　南一川忍著氣，一聲嘆息後，聲音裡又帶了明顯的傷痛，和懇求，「小沫，你就是壓力太大胡思亂想，事情都過去了，我們已經全搞定了，老江也醒不過來了，翻篇了懂嗎？你放下吧，朝前走，不要再糾結了，行不行？我們好不容易有這樣的安寧生活，咱們好好珍惜，不要把它折騰沒了，好嗎？」

　　他期待地懇切地朝她伸出手。

　　沈沫沒有接他的手，也沒有說話。

　　她轉身離開了書房。

　　她知道南一川說的對，但是，她更清楚自己心頭的疑惑——那不是胡思亂想。

　　那是真實存在的疑點，和那個李三炮一樣。

　　不把這個疑惑弄清楚，她就無法安寧。

　　沈沫第二天就去了酒店。

　　一無所獲——隔壁的那場宴會是一個網絡公司舉辦的，為了吸引人，號召賓客們邀請朋友，所以壓根就沒有準確名單。

　　監控裡也沒發現——來客大多都是年輕女孩子，穿著各色漂亮的衣裙，很多還戴著帽子，因為疫情，很多人出入時都戴著口罩。

　　沈沫盯著監控看了大半天，也沒發現一個熟悉的面孔。

　　她沒有死心，順藤摸瓜找到舉辦方的地址，直接開車趕了過去。

　　「找朋友？哎呀，我們沒有留大合影，不過有一些現場視頻，你可以找找看，來的很多都是大美女啊，模特，網紅，還有演員明星呢！」公司的老闆倒不吝嗇，把所有的視頻都放到一臺電腦上，讓沈沫看。

　　沈沫坐在電腦前，點開一個又一個視頻。

　　她很快就找到了姚凱。

　　姚凱原本坐的是中心那桌，後來移到了靠門邊這桌，他果真腆著臉去湊近同桌一個穿著小黑裙的女孩，各種嬉皮笑臉地撩，那女孩似乎有意避開攝像機，鏡頭朝她這邊掃過來時，她就低頭，或者捂著嘴笑。

　　南鳳鳴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來的。

　　「你去酒店查監控了？」南鳳鳴劈頭蓋臉就問，「酒店老闆告訴我婆婆了，我公公也知道了，賀磊剛剛告訴了我，我找藉口壓下去了。」

　　「然後，我哥告訴我，你還去查那個網絡公司的賓客了？」

　　「我就想知道，沈沫！」

　　她不再叫「小沫」，聲音也全然沒有從前的親密，只有嚴肅，嚴厲，嚴陣以待，「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？你在瞎折騰什麼你知道嗎？你是要把所有事都掀翻嗎？還是要告訴所有人，你犯了案？說了那麼多次，你是過分緊張！聽到沒有？停手！馬上停手！那個案子還沒結，現在不要搞出任何風波來！一旦警方懷疑，我們就死定了！難道你非要害死我們所有人你才善罷甘休嗎？」

　　沈沫沒有接話，默默地聽著小姑子發火。

　　她也沒有替自己申辯，她能理解南鳳鳴的激動和害怕。

　　但，她不認為自己這是瞎折騰，是過分緊張，更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在害他們兄妹倆

　　相反，如果真的有人知道當日鏡湖月影所發生的一切，並且躲在暗處，那纔是對他們三個人最大的威脅。

　　「我幫你預約個信得過的心理醫生吧！這幾天你就去看！聽到沒有？我帶你去！」南鳳鳴努力剋制著怒火。

　　「沈沫？」

　　電話裡依然無人回應。

　　這一次，不是沈沫沉默在聽了。

　　沈沫的手機已經順著臉頰掉到了地上——此刻，她呆呆地坐在電腦前，望著視頻畫面，臉色慘白。

　　那是一個遊戲節目環節，鏡頭原本正對著臺上，但攝像機大概是掉了下來，落下的瞬間，鏡頭正對著門邊的那桌。

　　沈沫終於清楚地看到，坐在姚凱身邊的那個小黑裙女孩的臉。

　　「薛姍姍！那真的是她！千真萬確！」

　　沈沫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。

　　她把拷過來的U盤插進書房的電腦，一遍遍地看，一遍遍地放大，確認，再確認，然後熬到了南一川下班，又熬到大家喫完飯，女兒睡覺，爸媽離開，她纔可以走進書房，關上門，把那個視頻丟給南一川。

　　「你自己看，那就是她，她還活著！是她告訴姚凱的！是她讓姚凱送那杯果汁給我，她在恐嚇我！我就知道！我就知道！」

　　強忍的害怕井噴一般湧出來，沈沫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顫抖，她站在寬大的書桌前，腿發軟，嘴脣翕動，牙齒都在打架。

　　真奇怪，從前的她，是一個思維清晰、冷靜果斷的女強人，卻不知為何，她現在的承受能力變得極差，動不動就這樣全身發軟，顫抖。

　　沈沫喘息著，看著自己顫抖的身體——果然，殺人這般極端的壞事，是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完全摧毀一個人的。

　　「她還活著……她還活著……」

　　沈沫不住地重複，她的腦子裡亂成一團，完全想不通這是怎麼回事，只剩下無邊的惶恐——薛姍姍活生生地坐在姚凱身邊。

　　可是，如果她還活著，那警局解剖的屍體又是什麼？

　　一個人不可能被解剖後還能活著走出來，穿著小黑裙坐在酒店，除非……

　　「小沫，你先別慌，坐下來休息下，我看看，我看看，」

　　南一川臉也是慘白的，惶恐的，但他比沈沫鎮定得多，他扶沈沫坐下，取過她的U盤，插進電腦裡，嚴肅地打開，一幀幀查看。

　　他看著看著，眉頭皺起來了。

　　「你說的，是這個視頻？」他把電腦屏幕扳過來，給對面的沈沫看，「可是，我看了好幾遍，這視頻裡並沒有你所說的那個鏡頭啊！」

　　怎麼可能？

　　沈沫起身，瞪大眼睛再去看——是的，是那段視頻，拍的是舞臺，然後攝像機突然掉下，掉下去的時候，鏡頭正對著「薛姍姍」的臉。

　　然而，此刻，攝像機掉下去的一剎，屏幕是一片漆黑。

　　她再次點擊，重看一遍，還是一片漆黑。

　　「不可能啊，我親眼看到的，」沈沫急了。

　　她相信自己的眼睛，她下午在網絡公司看過一次，當時正在接南鳳鳴的電話，她強作鎮定地拷貝回來後，又看過好幾次，好多次，確實看到了薛姍姍的臉，她就坐在姚凱身邊。

　　但是，這會兒，視頻裡沒有那個鏡頭。

　　沒有薛姍姍。

　　沈沫扭過頭——是南一川對視頻動了手腳？

　　「我有這樣的技術？」南一川一臉無辜。

　　他沒有，南一川對電腦並不精通，他會的，只是一些日常使用的基本技能，退一萬步，就算是他做手腳，也絕對不可能這麼快。

　　視頻修改剪輯是需要時間的。

　　沈沫懵了。

　　可是，自己明明親眼看到的啊。

　　「小沫，你已經有幻覺了……」

　　南一川望著沈沫，一臉痛心。

　　「人產生幻覺，很多時候都是因為心理壓力太大，你思慮太重，太過緊張了，你已經，已經不在正常狀態中很久了，小沫，其實你自己也清楚你這段時間……你總是睡不好，喫了褪黑素入睡也總是很淺，我在外那麼輕地走動都能驚醒你……你也喫不下，每頓飯都是隨便對付幾口……小沫，我知道那件事給了你很大的壓力，但是，你這個狀態，我真的很擔心你！」

　　他的雙手試探著要擁抱沈沫，他的眼底寫滿了痛苦，「鳳鳴跟我說，我還不願意接受，我覺得她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了……但是現在，小沫，你必須去看心理醫生了……」

　　他覺得這是她的幻覺。

　　他們覺得她的腦子因為殺人的巨大壓力出問題了。

　　「這不是幻覺！我沒有問題！」沈沫煩躁地推開南一川的手，她的動作很有力，還很狂躁，手指甲迅速在南一川胳膊上撓出了兩道血痕。

　　她愣住了——自己從來不這樣的，怎麼會這般衝動？

　　難道她的行為真的出問題了？

　　腳步踉蹌，身體發軟，不受控制地掛在書桌上，差點摔倒。

　　「小沫，小沫，你真的要放鬆下來，」南一川緊緊摟住了她，心疼地難過地把她摟在懷裡，「對不起，都是我的錯，是我讓你背負了這麼大的壓力……」

　　熟悉的懷抱，是溫暖，也是倚靠。

　　她真的無力了。

　　「你需要休息，小沫，」他牽著她來到臥室，幫她躺在被窩裡，又倒出兩粒褪黑素給她，撫摸她的額頭，她的臉，「好好睡一覺，什麼都不要想，你要記住，事情已經過去了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……」

　　是的，她確實背負了太大的壓力，她確實需要休息。

　　沈沫只覺得腦子裡昏昏沉沉，混亂不堪，她接過褪黑素，一口吞下，喝了點水，便帶著紛紛擾擾的思緒躺進被窩。

　　看著她睡下，南一川這才起身出去，他溫柔地輕輕關上臥室的門。

　　門剛關好，手機就響了，是一則信息：怎麼樣？我這視頻改得不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