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玉 第5章崔琰被打
林雪顏腳下一軟,崔雨嵐看到扔下橘子忙扶住林雪顏,二人急忙往前廳走。
崔琰是擡回來的,此時已經昏迷不醒。
林雪顏一進前廳就看到兒子全身是血的樣子,低叫一聲,險些暈了過去。
「我的兒——」
「快、快去請大夫!」她撲到兒子身邊,眼淚簌簌往下掉,「琰兒,我的琰兒啊!」
崔雨嵐驚得以帕捂嘴,她站得稍遠些眺望,幸災樂禍的心思也沒了。
「祖母、父親。」林雪顏一心只有被打暈的崔琰,也不顧崔老夫人和崔衍在場,崔雨嵐則要冷靜許多,乖乖行了一禮,起身間,已是眼淚汪汪。
「祖母、父親——二哥這是、這是……」
崔雨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,弱弱問了一句。
崔衍面色鐵青,盯著擔架上人事不省的次子,額角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強壓怒火,轉向跪在地上發抖的小廝:「說!怎麼回事。」
那小廝是崔琰的長隨崔安,此刻抖如篩糠,話都說不利索:「回、回主君……公子他、他去了『雲香樓』……出來時天已擦黑,剛走到巷口,突然就從暗處衝出來幾個人,用、用麻袋套了公子的頭,拖到巷子裡……」
「然後呢?」崔衍沉聲詢問,不急不緩。
「然後就是一頓拳打腳踢……那些人下手極狠,專往要害招呼。小的想護著公子,也被打昏了過去……」
崔安哭喪著臉,「等小的醒來,公子已經這樣了,那夥人早不見了蹤影……」
「可看清是什麼人?!」林雪顏起身厲聲詢問。
「天色暗,他們又蒙著面……不過、不過其中一人身形特別魁梧,力氣極大,像是……像是練家子……」
「練家子……」崔衍喃喃重複,眼中寒光一閃。
崔老夫人一直沉默地坐在上首,手中佛珠捻得飛快。
半晌,她緩緩抬起頭:「還能是誰?」
廳中一靜。
林雪顏一愣,眼中迸出怨毒:「是高遠!一定是高遠那廝!他記恨琰兒,竟下此毒手!母親、主君,你們要為琰兒做主啊!」
「住口!」
崔老夫人一聲低喝,廳內頓時鴉雀無聲。
她站起身,拄著柺杖走到崔琰身邊,垂眸看了片刻,對匆忙趕來的府醫道:「先治傷。」
府醫連忙應是,指揮著僕役小心翼翼地將崔琰抬往內室。
崔老夫人這才轉過身,看向崔衍和林雪顏:「此事,不許聲張。」
「母親!」林雪顏難以置信,「琰兒都被打成這樣了,難道就這麼算了?!」
「不算了,你想如何?」
崔老夫人目光如電,「報官?讓全京城都知道,崔家二公子與未婚妻的妹妹苟合,事後又因心虛去花樓買醉,被人套麻袋打斷了肋骨?」
林雪顏被噎得滿臉通紅。
「母親,可這口氣……」
「這口氣,咽不下去也得咽。」崔老夫人打斷她,「今日永昌侯府匆匆送來婚書,咱們也答應了。若此時追究琰兒被打之事,高家要保著高遠,完全可以反悔,將醜事鬧得更大。到那時,琰兒就真的毀了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帶著一絲疲憊:「衍兒,雪顏,我知道你們心疼兒子。可你們想想,琰兒今日所為,對得起照玉那孩子嗎?對得起崔家百年清譽嗎?高家縱然手段過激,也是事出有因。此事若鬧大,理虧的始終是我們。」
崔衍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,陰翳的表情壓了下去。
崔家丟不起這個人。
林雪顏卻仍不甘心,淚水漣漣:「可琰兒的傷……」
「傷養養就好。」崔老夫人淡淡道,「讓他喫點苦頭,長長記性,未必是壞事。」
她看向崔衍:「明日,你派人去一趟永昌侯府。」
崔衍一愣:「母親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帶上些滋補藥材,就說琰兒自己不慎摔傷,與高家無關。」
崔老夫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「婚事照舊,一切按高家提的條件辦。態度要誠懇,務必讓高家感受到我們的誠意。」
崔衍瞬間明白了母親的用意——以退為進,穩住高家,保全顏面,日後再圖其他。
「兒子明白了。」他躬身應下。
林雪顏還想說什麼,被崔老夫人一個眼神制止。
「雨嵐,你跟我來。」崔老夫人轉身往後堂走。
林雪顏雖滿心憤懣,卻不敢違逆,只得示意崔雨嵐跟上。
崔老夫人的住處很是僻靜,先前崔雨嵐想來盡孝道都被崔老夫人以喜靜為由拒絕了。
崔雨嵐此刻滿心疑惑,跟著祖母踏入這平日極少允許晚輩踏入的院落。
院內比外頭更加清幽,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檀香。
崔雨嵐心下惴惴,不知祖母單獨喚她所為何事。
她這個祖母,出身書香門第,始終穩坐後宅,連出身四大世家之一林家的母親,在她面前也時常顯得氣短。
崔雨嵐扶著崔老夫人紫檀木圈椅上坐下,自己坐到下首,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,垂著眼簾,做出恭順聆聽的模樣。
崔老夫人沒有立刻開口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良久不說話。
崔雨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輕聲試探:「祖母?」
「雨嵐,」崔老夫人慈愛地笑了,「今日之事,你怎麼看?」
崔雨嵐心念電轉,斟酌著答道:「回祖母,孫女覺得……二哥行事確有欠妥之處,高家憤怒也是人之常情。只是……高公子下手未免太狠了些。」
「僅此而已?」崔老夫人接過心腹呈上的藥茶,輕輕啜了一口。
崔雨嵐遲疑片刻,試探道:「祖母明鑑,孫女見識淺薄。只是聽母親轉述,覺得……高家三小姐,今日在內廳所言所行,不似尋常閨閣少女。二哥……或許真不該如此行事。」
崔老夫人放下茶盞,笑了:「你能看出高文珠不簡單,比你母親強。」
崔雨嵐心下一凜,做出虛心求教的模樣。
「你母親出身林家,眼界是高,可這些年順風順水,又被你父親和你二哥慣著,少了些審時度勢的智慧。」
「她只看到你二哥被打,卻想不到這件事背後牽扯的不僅僅是永昌侯府,更重要的是那位郡主,和她背後的魏王府。」
崔雨嵐抬起頭,眼中露出困惑。
「樂淑長公主薨逝不過一年,崔家就另娶林氏,現在你二哥又做出這等醜事,在眾目睽睽之下羞辱高家。」
崔老夫人緩緩道,「你猜,魏王和宮裡那位,會怎麼想?」
崔雨嵐臉色微白:「祖母是說……」
「崔家這些年,是太順了。」
崔老夫人打斷她,目光灼灼,「你祖父、你父親,兩代宰相,門生故吏遍佈朝野。世家聯姻,盤根錯節。看在旁人眼裡,是花團錦簇;看在龍椅上那位眼裡,卻未必順眼。」
她看向崔雨嵐:「樂淑長公主的遺澤,是崔家的護身符,卻也可能是催命符。用得好,是恩寵;用不好,就是僭越的把柄。高家今日肯退一步,不是怕了崔家,是顧全大局。」
崔雨嵐聽得手心發涼,愈發憤恨崔琰,不僅和她搶母親的寵愛,還惹下這等禍事,簡直是個禍害!
「祖母……那我們該怎麼辦?」她惴惴不安。
「怎麼辦?」崔老夫人輕輕摩挲著腕上的檀木佛珠,「收斂鋒芒,謹言慎行。高姚迦必須順利入門,這門親事不能斷。至於以後……」
她停頓片刻,慈祥地笑了起來:「雨嵐,你今年也十七了,親事也該議下來了。」
崔雨嵐一愣,沒想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。
「你母親眼界高,一心想為你尋個頂尖的門第。可頂尖的門第,未必是好事。」
崔老夫人看著她,慈愛無比,「有時候,退一步,海闊天空。」
「祖母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高家那位大公子高遠,你看如何?」崔老夫人忽然問。
崔雨嵐猛地睜大眼睛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高遠?他……他打了二哥!而且他比我大了十歲!」
「高遠是永昌侯世子,將來要承襲爵位。他性情剛直,重情義,今日能為妹出氣,來日便能護住妻兒。」
崔老夫人語重心長,「高家如今看似因醜事損了顏面,可你別忘了,永昌侯簡在帝心,魏王府更是聖眷未衰。高家的根基,比許多人想的都要穩。」
她看著孫女震驚的神色,緩緩道:「當然,這只是一個想法。你母親未必樂意。但你要記住,崔家這艘船已經夠大了,行在風口浪尖,需要的是壓艙石。與高家再結一門親,將兩家的裂痕真正彌補,那纔是長久之計。」
崔雨嵐心亂如麻。她從未想過要嫁給高遠那樣一個武夫般的魯直之人,更別提對方還是剛打了自己二哥的「仇人」。
「此事不急,你回去好好想想。」崔老夫人擺擺手,顯露出疲態,「記住,今日我與你說的這些話,不許告訴任何人,包括你母親。」
「是,孫女明白。」崔雨嵐猶豫起身,行禮告退。
走到門口,她驀然想起一樁事來:「對了祖母,大哥……什麼時候回來?」
崔老夫人眸光輕閃,意味深長地笑了:「快了。」
崔雨嵐怔怔點頭,走出祖母院落,夜風一吹,崔雨嵐才發覺自己後背竟出了一層薄汗。
她回頭望了眼寂靜無比的院落,心頭沉甸甸的。
崔老夫人的心腹婆子將藥湯收了下去,「老夫人莫憂,待大公子回來了,一切就都好了。」
崔老夫人真心呵笑起來:「那,纔是我崔家的未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