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镇都怕他，除了我 第170章 回忆:车站

高考结束那天，沈川在校门口等了很久。

从下午等到傍晚，从傍晚等到天黑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长变短，又从短变长，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，有人骑着自行车从里面冲出来，车铃按得叮当响；有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来，笑着喊着，把书包甩在肩上。他一个个看过去，没找到她。

天黑透了。校门口的灯亮了一盏，昏黄昏黄的，照出一小片光。飞虫在灯下绕圈，影子投在地上，忽大忽小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看了看，又叼回去。没点。校门卫出来，看了他一眼，欲言又止，又进去了。

他靠在树干上，看着那扇铁门。门卫在里面喊：「关门了！」他没动。门卫又喊了一遍，他站直了，把烟收进口袋，转身走了。

走到巷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她家住的那条巷子，黑漆漆的，路灯坏了很久没人修。他站在巷口，往里看，什么都看不见。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
他不知道她从后门走的。她妈来接她，从后门那条路直接回家了。他在前门等了一下午，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成绩出来那天，他没去学校看。反正也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，够不够毕业他都不在乎。但他去了学校。不是为了成绩，是为了另一件事。

教室已经空了。桌椅摆得整整齐齐，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堂课的字迹，数学老师写的公式，擦了一半，剩下的歪歪扭扭地挂在那儿。他走进去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。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停下来。

她的课桌。桌面上干干净净的，什么都没留下。他拉开椅子，坐下去。椅子有点矮，他的腿伸不直，膝盖顶着桌板下面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手上，暖洋洋的。他趴在桌上，侧着脸，看着窗外。从这个角度看出去，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树冠，能看见操场的一角，能看见远处的屋顶和天空。她看了三年。

他闭上眼睛。风从窗户吹进来，翻动了他面前的一张纸。他睁开眼睛，那张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，折成四折，压在桌板下面。他抽出来，展开。是她的字。写了半页，是英语笔记，句子的语法分析，用红笔标了重点。字迹很整齐，一笔一画，端端正正。他把那张纸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
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顶了一下桌板，桌板翻起来，露出里面的刻痕。他低头看。

桌面背面，刻着一个字。「苏」。笔画很浅，像是用笔尖一下一下划出来的。不仔细看，看不出来。他摸着那个字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然后用指甲，在旁边又刻了一个字。刻得很慢，一笔一画，端端正正。「川」。刻完了，把桌板放回去。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那个夏天特别热。他在沙场搬了一个月的货，手掌上的茧又厚了一层。他妈让他别干了，他不听。每天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来。沙场在河边，每天经过那条河的时候，他都会停下来，站在河岸上，看着那块石头。她坐过的那块。石头还在，河水还在流，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，被风吹得轻轻晃。她不在了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，展开，看她写的那些英文句子。一个都看不懂。折好，放回去。有时候他会想，她去了深圳，那边什么样？热不热？有没有人欺负她？想了一会儿，就不想了。不敢想。

八月底的一天，他路过她家门口。她妈在院子里晒被子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他站在巷口，没走过去。她妈也没叫他。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路，谁都没说话。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听见后面有声音，没回头。

走远了，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巷子口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
九月一号，开学了。他没去。他已经毕业了，不用再去学校了。但那一天，他还是骑着那辆旧自行车，骑了四十分钟，到了学校门口。校门开着，里面有人进进出出，新学期的课本已经发了，有人抱著书往教室走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人。没有她。

他推着车，沿着那条路慢慢走。从校门口走到巷口，从巷口走到河边。在河边坐了一下午。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，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。他站起来，拍拍裤子上的土，推着车走了。

那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窗外有月亮，很亮。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展开，看了很久。看了很多遍，一个字都看不懂。但那是她写的。他折好，放回口袋里。

后来那张纸，他放了很多年。夹在那个本子里，和那张毕业照放在一起。他从来没拿出来给她看过。她不知道，他来过她的教室，坐过她的椅子，摸过她刻的那个「苏」字。她也不知道，他在她桌板背面，刻了一个「川」。很多年后，她回镇上，在老宅的箱子里翻到那张纸条。歪歪扭扭的几个字，「苏南枝，我喜欢你」。她拿着那张纸条，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枣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她不知道，那年的夏天，他一个人去了她的教室，在她的桌板下面，刻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她不知道，他在河边坐了一下午又一整个夏天。她不知道，他去过很多次火车站，站在外面，不敢进去。她不知道，那七年，他一直在等。等到她回来。

那些她不知道的事，都在那张纸条里，都在那个刻痕里，都在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