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镇都怕他,除了我 第175章 回忆:发烧
那场烧来得很突然。
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,洗了澡,看了会儿书,关了灯,躺下。半夜被渴醒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吞咽的时候疼得厉害。她摸了摸额头,烫的。手掌贴上去,那温度吓了她一跳。想坐起来,浑身酸软,像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上,每个关节都在疼。
她躺了一会儿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很重,很急,像有人在胸腔里拉风箱。窗外有空调外机嗡嗡响着,有不知哪一户人家的狗在叫,有摩托车从巷口经过,引擎声轰隆隆的,震得墙壁都在抖。她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儿,黄黄的,一圈一圈。她盯着那些圆圈,数了一圈,两圈,三圈。数到第五圈的时候,又忘了。
挣扎着坐起来,头重得像灌了铅。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穿上鞋,拿上手机,出门。楼梯的声控灯坏了,摸黑走下去,一级一级,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。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,昏黄昏黄的,照出一小片光。她站在巷口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医院在哪儿?她不知道。来深圳两年了,没去过医院。小病扛一扛就过去了,扛不过去就去药店买点药。这次扛不过去了。
她站在巷口,冷风吹过来,打了个寒噤。身上穿着那件薄睡衣,外面套了一件外套,还是冷。牙齿开始打颤,咯咯咯的,像小时候冬天上学路上冻得说不出话的样子。她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打车去医院。说了地址,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问是不是不舒服。她说没事。司机没再问。车里开着暖风,吹得她昏昏沉沉的。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那些楼,那些灯,那些招牌,一个一个往后退,模糊成一片光。她闭上眼睛。
急诊室里很吵。小孩在哭,老人咳得喘不上气,有人躺在推车上被推过去,轮子吱呀吱呀响。她坐在角落的塑料椅子上,等着叫号。手背上还没扎针,护士说要先验血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护士用那个小小的针扎了一下,挤出一滴血,用一根细细的玻璃管吸走。不疼。比头疼轻多了。
等了很久。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妈妈,怀里抱着孩子,孩子哭得脸都紫了。妈妈拍着孩子的背,嘴里哼着什么歌,哼得走调了,一遍一遍,不停。她看着那个孩子,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,她妈也是这样抱着她,拍她的背,给她唱歌。她妈唱得也不好听,但她那时候觉得好听。现在想听,听不到了。
验血结果出来,护士叫她的号。医生是个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看化验单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。「白细胞很高,要输液。」她点点头。医生开了单子,她拿着去缴费。缴费窗口排着长队,她站在队伍里,腿发软,扶着前面的栏杆。前面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往旁边让了让。她说了声谢谢,声音很轻,不知道对方听见没有。
输液室在走廊尽头。很大一间屋子,摆满了椅子,椅子与椅子之间挂着输液架。她找到一张空椅子坐下,把单子递给护士。护士是个年轻女孩,扎着马尾,说话很快。「坐这儿,别乱动,输完了叫我。」针扎进手背的时候,她咬了一下嘴唇。疼。比验血疼。护士把胶布贴好,调了调滴速,走了。
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,很慢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根透明的管子,看着那些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血管里。凉凉的,从手背开始,沿着胳膊往上走,一直走到肩膀。她缩了缩身子,把外套裹紧了一些。
输液室里很安静。旁边的老人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快要从椅子上滑下来。对面有个年轻男人在玩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角落里有个女人在哭,没有声音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看着那根管子,看着那些液体,一滴,一滴,一滴。数到一百的时候,忘了。从头数。又数到一百,又忘了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。通讯录很短,几个同事的号码,房东的号码,家里的号码。她翻了一遍,又翻了一遍。停在一个号码上。不是他的。她没有他的号码。她不知道他的号码。她看着那个不存在的号码,看了很久。拇指在屏幕上悬着,不知道该按哪儿。
想打给他。想告诉他,她发烧了,一个人在医院,很冷,很疼,很怕。想问他,你在哪儿,你那儿冷不冷,你有没有发烧,有没有人陪你。想听他说话,说什么都行。说一句,就一句。她攥着手机,攥了很久。手心里出了汗,屏幕被汗水模糊了。她把手抽出来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不打了。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。说了他也听不见。听见了也过不来。过来了,又能怎样。她把头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液体还在滴,一滴,一滴,很慢。
想起那年冬天,他在校门口的馄饨摊等她。她不知道他在等。她只知道每次出来,他都坐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碗馄饨,不看她。她吃的时候,他也吃。她走了,他还坐着。她不知道他坐了多久。现在知道了。她坐在输液室里,等着那些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里。也是等。等天亮,等退烧,等好起来。她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但她知道,他等过。比她等得久。比这长夜久。
输液输了三个多小时。结束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护士过来拔针,在手背上贴了一块新的胶布。「回去多喝水,注意休息。」她点点头,站起来。腿还是软的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走出医院的时候,天边有一线灰白。街上已经有清洁工在扫地,扫帚刷过地面,沙沙沙的。有早餐店开了门,蒸笼冒著白气,有人在买包子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,那些灯,那些热气。想起那年他说的那句话。他还没说。她还没听见。但她知道,他会在。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在她看不见的时候,在那些她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。他会在。
那天回去之后,她睡了一整天。醒来的时候,天又黑了。窗户外面那面墙灰扑扑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手背上那块胶布还没撕,边角翘起来,她摸了摸,把它撕掉。皮肤上有一个小小的针眼,红红的,像被蚊子咬了一口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翻了个身。
后来她再没发过烧。可能是身体好了,可能是深圳的冬天没那么冷了。也可能是,那次之后,她知道了,有些病,不是靠输液能好的。要靠一个人,在很远的地方,等她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