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鎮都怕他，除了我 第176章 回憶：河邊

深圳也有河。她來了一年多才發現。那天加班回來得早，天還沒黑透。公交車從深南大道拐進一條她不認識的路，她提前下了車，想走走。走了十幾分鐘，聞到了水的氣息。腥的，潮的，和家鄉那條河不一樣。家鄉的河水是清的，帶著柳樹葉子的苦味。這條河是灰綠色的，水面漂著油漬和塑料瓶，兩岸砌著整齊的石堤，沒有柳樹，沒有石頭，沒有可以坐的地方。她站在河岸上，看著那條河。想起家鄉那條河。想起那年夏天，她坐在石頭上背詩，陽光從柳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，落在書頁上，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。想起她背到「江畔何人初見月」的時候，抬起頭，看著河面發獃。想起她不知道，身後的柳樹後面站著一個人。

後來她經常來這條河邊。不是因為它好看，是因為它也叫河。站在這裡，閉上眼睛，聽水聲，聽風從水面上吹過來的聲音，和家鄉那條河是一樣的。她站在河岸上，看著對岸的樓。那些樓很高，很密，窗戶亮著燈，一格一格的，像誰在黑暗裡擺了一盤棋子。她不知道那些窗戶後面住著什麼人，在過什麼日子。但她知道，在很遠的地方，有一個小鎮，鎮上有一條河，河邊有一塊石頭，石頭上坐過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。那個女孩不知道有人在看她。她也不知道，那個人後來會等她那麼多年。

有一天傍晚，她在河邊站了很久。太陽快落山的時候，河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橘紅色，又變成灰紫色。風吹過來，帶著河水的腥味，和那年一樣，又不一樣。她站在那兒，想起他。想起他站在柳樹後面，看了一下午。想起他不敢走過來，不敢說話，不敢讓她知道。想起他後來做的那些事——揪她辮子，藏她作業，堵她的路，把她的圍巾扔到樹上，又幫她拿下來。那些笨拙的、蠢的、他自己都看不下去的方式。那是他靠近她的全部方式。她那時候不懂。現在懂了。太晚了。她已經在這條河邊了。他還在那條河邊。

她蹲下來，把手伸進水裡。水是涼的，和那年夏天她把腳伸進河水裡的感覺一樣涼。她縮回手，看著手指上的水珠，在夕陽里泛著光。她站起來，拍拍裙子上的土——和那年她從那塊石頭上站起來時一樣的動作。然後轉身，往回走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那條河。河水還在流，和那年一樣，又不一樣。那年她不知道有人在等她。現在知道了。但她不知道，他還在不在等。

那天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想著那條河。想著他站在柳樹後面，看了一下午。想著她站起來，拍拍裙子上的土，走了。他還在那兒站著。不知道站了多久。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上有洗衣粉的味道，和那年她床單上的味道一樣。她閉上眼睛。窗外有月亮，從那條縫隙里漏進來，細細的一線。她看著那線月光，想起那年她背的那首詩。江畔何人初見月，江月何年初照人。她不知道那個初見月的人是誰。但她知道，那個初照人的人，是他。

後來她又去了幾次那條河邊。有時候站著，有時候蹲著，有時候坐在石堤上。坐久了，褲子會濕，她就站起來，拍拍後面的土。和那年一樣。有一次她帶了一本書，翻開，找到那首詩。春江潮水連海平，海上明月共潮生。她念出聲，聲音被風吹散了，斷斷續續的。念到「江畔何人初見月」的時候，停下來。抬起頭，看著河面。河面上有燈光的倒影，一格一格的，像棋盤。沒有月亮。月亮在她身後。她轉過頭，看著身後的那片天空。月亮掛在一棟樓的頂上，圓圓的，亮亮的，和那年她在河邊看見的一樣。她看了很久。

她沒等到那個人。那個人在很遠的地方。在那條河邊，在那棵柳樹後面，在那塊石頭旁邊。他會不會也在看月亮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如果他在，他會站在那裡，看著月亮，想著她。就像她站在這裡，看著月亮，想著他。

離開深圳的前一天，她又去了一次那條河邊。陽光很好，河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她站在河岸上，看著那條河。河水還在流，和四年前她第一次來時一樣。灰綠色的，漂著油漬和塑料瓶，兩岸砌著整齊的石堤。沒有柳樹，沒有石頭，沒有可以坐的地方。她站在那裡，把手裡那顆石頭扔進河裡。那顆石頭是她在河灘上撿的，圓圓的，滑滑的，被河水沖刷得很乾凈。她握了很久，握得溫熱了，才扔出去。石頭落進水裡，咚的一聲，沉下去，又浮起來，被水流帶著慢慢漂遠。她看著它漂走，像看著這些年。她站在那兒，看著那顆石頭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一個點，消失在水面上。

她想起那年她離開家鄉的時候，也扔了一顆石頭。圓圓的，滑滑的，在河灘上撿了很久才撿到的。她扔進河裡的時候，心裡想的是：如果有一天它被沖回來，我就回來。後來它真的回來了。在念念手裡，圓圓的，滑滑的，和她扔的那顆一模一樣。那時候她才知道，那條河和這條河是連著的。隔著那麼遠，隔著那麼多山，那麼多城，那麼多日夜。但它們連著的。就像她和那個人。隔著四年，隔著七年，隔著那麼多不敢說的話。但連著的。

她轉身，往回走。沒回頭。她知道，那條河還在流。那顆石頭還在漂。那個人還在等。